像往常一樣,
如果沒有被什麼吵醒,
我通常不記得夢。
那一天,鬧鐘震耳欲聾的時候,
夢中有隻貓正在遞一把鑰匙給我。
於是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向學校。
在這個尚稱大都市的邊緣地帶,
通往學校的諸多選擇中,
有一條路,會經過野草雜生的地方。
這條小路不是捷徑,
但我需要在柏油馬路汽車機車與學校之間,
轉換一下心情,
越久越好。
在這條蜿蜒的小路上,
我還是一邊走著一邊踢著路上的碎石,
一下子用左腳,一下子用右腳,
用腳內側掃、用腳尖挑、
有時候不顧自己穿著裙子,把石頭踢得老高。
石頭飛起的高度和落點,
也是挺重要的。
第N塊石頭掉了下來,
落在一隻貓前面。
他正坐著用前腿搔癢,
瞇著眼,看起來很舒服。。
憑空落下的石頭顯然沒有打擾到他。
貓。
這條小路上難得看到動物。
我繼續往前走,
稍微往左繞離他遠一點,
誰知道野貓乾不乾淨,
會不會長虱子跳蚤什麼的。
第N加X塊石頭落了下來。
落在那隻貓咪前面。
這次他端整地坐著,
睜著大大的眼睛。
我停了下來,
不友善地看看他。
心想在眾多踢石頭的日子裡,
看到一隻貓也算是一種變化,
而且還看到兩次。
那隻貓無動於衷地看著我,
再看了他一下子之後,
正要移動雙腳繼續往前走的時候,
他舉起了右腳,
碰碰他的胸前,
我這才注意到那裡掛著一把鑰匙。
鑰匙。
鑰匙。
鑰匙,貓?
他緩緩地走到我前面,
然後開始往前走。
正好,反正我也是往前走,只能往前走
所以我們就一前一後地前進。
只是這傢伙走路真慢,
我忍了一下子,忍不住要超車的時候,
他很兇地回頭叫了一聲。
貓的爪子是很可怕的,
所以我往後退了一步,繼續順著他的步調走。
然後他開始偏離小路,踏到雜草上。
終於要分道揚鑣了,
我走在小路上,正要加快腳步,
他又回頭叫了一聲。
我看看他,還是要往前走,
他又叫了一聲。
我回頭,
發現他舉起左腳像是在招呼我過去。
他又做了一次手勢。
於是我過去了。
一路無奈地跟著他,
心想到底在做什麼白日夢啊?
高高低低的雜草刮得小腿有些痛。
雜草、雜草、好多的雜草、更多的雜草。
然後莫名其妙來到一道廢棄傾頹的矮牆前。
貓咪很老練地走到矮牆的某處,
又回頭看了一下,
於是我只好溫馴地走到他身邊,
發現牆上有一道斑剝的木門。
腳下的貓喵了一聲。
我往下看看他。
他抬起前腳在空中停了一下,
然後又碰碰胸前的鑰匙。
門上有個鑰匙孔,
貓咪身上有鑰匙。
腳下的貓咪正在做瑜珈。
扭來扭去之後,
他把鑰匙解了下來,
遞給我。
似乎也只能這樣了。
我把鑰匙放進鑰匙孔,
往左一轉。
開了。
然後按下門把,
往前推開。
不知多久我才回過神來。
看見眼前整個夜空的星星,
在閃爍,在漂浮,在移動。
聽見喧鬧聲、嘻笑聲此起彼落。
我呆呆地走了過去,
看得更清楚了。
樹的枝葉在做各種弧度的擺動,
腳下的小花搔搔我的腿,
還有這些星星未免移動得太厲害……
還有怎麼這麼多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聲音在身旁迴繞?
我終於看清楚這些有著透明翅膀的東西,
拍動翅膀時折射星月光,
讓星辰月亮的光輝更活潑地舞動。
還有腳下那些跑來跑去的小東西。
還有……
喵了一聲。
貓咪。
他舉起右腳,掌心向上,
我思考了許久,
終於想到也許他是在跟我要回鑰匙。
之後,
我經常在上學的小路上遇到那隻花貓。
剛好那時候對於草莓花生醬非常著迷,
所以很友善地幫他取了一個名字:花生醬。
你知道的,
一旦你幫一樣東西命名了,
某種關係就成立了。
至少我沒聽他抗議過。
只要花生醬出現的日子,
我們總是一起進入那扇門。
雖然我從來沒抓準進門之後,
是白晝或是夜晚,
但奇妙,是一樣的。
次數多了之後,
我終於弄懂幾件事。
只要花生醬在我身邊,
我就聽得懂奇妙世界的居民在說什麼。
而他們幫我取了一個不太中聽的綽號:
「那個不會飛的」。
當然我很不以為然,
那邊沒有翅膀的多的是,
不會飛的多的是,
更何況我要是會飛,
早就被抓去做人體實驗了。
當然那邊也有沒翅膀而會飛的。
說飛是有點詭異啦,
因為他們來無影去無蹤的,
不過,他們地位感覺上是比較高,不常見到。
然後,
花生醬突然消失了!
沒有上課的週末,
我還是跑去雜草小路晃啊晃,
等著等著,
他就是沒有在小徑上出現。
不知道多少遍,我跑到矮牆前那個定點,
可是沒有看到門。
不知道多少遍,
我從矮牆的這一端到那一端不斷摸索,
沒有什麼類似門的東西存在。
不知道踢了多少顆小石頭,
從來沒有一顆落在那隻花貓前面。
莫名其妙出現的東西,
一樣莫名其妙消失了。
往好處想,
我可能比一般人多了段不尋常的經驗,
應該要知足了。
但是我心裡知道,自己的失落。
過了一陣子,
放學後,帶著算是不錯的成績單回家。
一路踢著小石頭。
第N顆,
落在一隻花貓前面。
地球再度停止旋轉。
花生醬朝我走來,
我一個表情也做不出來。
他纏成一團,
以我曾經那麼熟悉的努力把鑰匙解下來。
他的掌心向上,
我蹲了下來,
輕輕取走了鑰匙。
站起來走向矮牆。
身邊少了窸窣的聲響。
回頭看了一下,
花生醬依然坐在原處。
似乎回應我的疑惑,
花生醬抬起了左腳,
指向矮牆的方向。
於是我獨自走過去,
在定點,發現了那扇門,
將鑰匙插進去,打開門,
我進去了。
在這段花生醬不再出現的時間,
我又弄懂了一件事。
即使他不在我身邊,
我還是能聽懂奇妙世界居民的語言。
原因在於這把鑰匙。
雖然為了測試這個假設,
可是吃盡了苦頭。
將它放遠一點,
一個不注意,
鑰匙就在嬉鬧聲中被傳來傳去,
我只好上天下海追趕,
最後終於在一株看不下去的老樹爺爺的幫忙下,
結束這場追逐混戰。
那是唯一一次把鑰匙從胸前的項鍊解下,
連洗澡也不曾拿下呢。
日子一天一天過過去,
獨自往返兩個世界幾個月後,
我也升了一個年級。
有一天,
鑰匙不見了。
因為項鍊斷了。
其實我沒有很驚慌,
也沒有很難過。
早在花生醬把鑰匙交給我的時候,
我就準備好了,
做好自己再也不能過去奇妙世界的心理準備。
每一次從那邊回來,即將關上門的時候,
我都深深再看一眼,
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
所以,
將所有可能遺失的地方:家裡、路上、學校,都找過一遍後,
就放棄尋找鑰匙了。
上次是花生醬,
這次是鑰匙,
這就是人生。
得到失去,
都不是自己能掌握的。
依然心不在焉地走在早晨的碎石小路上,
再也沒有繞到矮牆去。
所以,
我沒料到自己又看到花生醬時會滿眼淚水。
彎腰想摸摸路邊的他,
他還是及時閃開,
基本上沒什麼溫情的傢伙。
早該習慣了,
但這次我卻被刺傷了。
竟然哭了起來。
在人家抽抽搭搭的時候,
花生醬叫了兩三次。
抬頭看看他,
他以不容置疑的姿態將頭往前擺,
我只好一邊哭,一邊跟著他往前走。
太陽下山了,
冬天夜總是來得特別快。
矮牆前一灘水窪,花生醬停了下來。
我也停了下來,亂沒好氣的問:幹嘛?
他喵了一聲,望向水面。
我也看了過去。
鑰匙!
那把很淡的金白色鑰匙,
發出柔和的光澤。
我彎腰就伸手進去撈,
但在水面波動的時候,
覺得非常不對勁。
鑰匙怎麼變這麼大?
把手抽出來,
盯著水面良久。
我舉起了右手,
再換成舉左手,
水面沒有動靜。
於是我身體往右彎,
水面中出現鑰匙往右傾斜靠近花生醬的影像。
我再把身體往左彎。
鑰匙往左彎了。
然後我把身體往右轉90度,
鑰匙也跟著轉了……
花生醬喵一聲打破沈默。
當他表情十足的前腳又舉起,
我只好乖乖走向矮牆。
門出現了。
想了一下,
直接按下門把。
找到最喜歡的那棵老樹爺爺,
跟他打完招呼就像蝦子一樣捲起來。
回到這裡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睡上一覺。
也許明天醒來,
可以去試試這邊的好幾扇門,
花生醬每次都嚴峻地搖頭,阻止我接近的那些門。
好睏……
都明天再說吧。
「晚安。」
冷淡的聲音響起。
我嚇得張開眼睛。
花生醬捲起身子,
在我眼前睡了。
就應該是這種聲音!
總是和人保持完美距離的花生醬。
叫他花生醬,
會不會太濃稠了些?
可是,他現在就在這麼近的地方,
都能感受到他的體溫……
我開心地伸手搭在他身上。
突然受驚嚇的他不滿地大叫一聲。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題目是心理測驗作業,不知不覺寫太長了.....老師一邊誇我寫得栩栩如生,一邊抓狂.......還直問我什麼角色代表什麼,為什麼這樣那樣的......)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